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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棹穿芦笛,无语看波澜

IF IT DOESN'T KILL ME, IT CAN ONLY MAKE ME STRONGER.

靖 侯

Occupation
Lieu
20 octobre

祖母家的夏天(转自科幻世界)

  
       
               他默默的凝思着,成了他的命定劫数的一连串没有联系的动作,正是他自己创造的。
    

            经历这个夏天,我终于开始明白加缪说西西弗斯的话。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待“命运”这个词。以前的我一直以为,命运要么是已经被设定好只等我们遵循,要么是根本不存在而需要我们自行规划。
   我没想过还有其他可能。
  
     A
    

         八月,我来到郊外祖母家,躲避喧嚣就像牛顿躲避瘟疫。我什么都不想,只想要一个安静的夏天。
   车子开出城市,行驶在烟尘漫卷的公路上。我把又大又空的背包塞在座位底下,斜靠着窗户。
   其实我试图逃避的事很简单,大学延期毕业,跟女朋友分手,再加上一点点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倦怠。除了最后一条让我有点恐慌以外,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喜欢哭天喊地。
   妈妈很赞同,她说找个地方好好整理心情,重振旗鼓。她以为我很痛苦,但其实不是。只是我没办法向她解释清楚。
   祖母家在山脚下,下一座二层小别墅,红色屋顶藏进浓密的树丛。
   木门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一行字:“战战,我去买些东西,门没锁,你来了就自己进去吧。冰箱里有吃的。”
   我试着拉了拉门把手,没拉动,转也转不动,加了一点力也还是不行。我只好在台阶上坐下来等。
   奶奶这是老糊涂了,我想,准是出门时顺手锁上了自己都不记得。
   祖父去世得早,祖母退休以后一直住在这里,爸爸妈妈想给她在城里买房子,她却执意不肯。祖母说自己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城里的吵闹。
   祖母一直是大学老师,头脑身体都还好,于是爸爸也就答应了。我们常说来这里度假日,但不是爸爸要开会,就是我自己和同学聚会走不开。
   不知道奶奶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我坐在台阶上暗暗地想。
   傍晚的时候,祖母终于回来了,她远远看到我就加快了步子,微笑着问:“战战,几点来的?怎么不进屋?”
   我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祖母走上台阶,把大包小包都交到右手,同时用左手推门轴那一侧——就是与门把手相反的那一侧——结果门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开了。祖母先进去,给我拉着门。
  我的脸微微有点发红,连忙跟了进去。看来自己之前是多虑了。
  夜晚降临。郊外的夜寂静无声,只有月亮照着树影婆娑。
  祖母很快做好了饭,浓郁的牛肉香充满小屋,让颠簸一天的我食指大动。
  “战战,替我到厨房把沙拉酱拿来。”祖母小心翼翼的把蘑菇蛋羹摆上桌子。
  祖母的厨房大而色彩柔和,炉子上面烧着汤,热气氤氲。
  我拉开冰箱,却大惊失色:冰箱里是烧盘,四壁已经烧得红彤彤,一排苹果派正在扑扑的起酥,黄油和蜂蜜的甜香味扑面而来。
  原来这是烤箱。我连忙关门。
  那么冰箱是哪一个呢?我转过身,炉子下面有一个镶玻璃的铁门,我原本以为那是烤箱。我走过去,拉开,发现那是洗碗机。
  于是我拉开洗碗机,发现是净水器;拉开净水器,发现是垃圾桶;打开垃圾桶,发现里面干净整齐的摆满了各种CD。
  最后我才发现,原来窗户底下的暖气——我最初以为是暖气的条纹柜——里面才是冰箱。我找到沙拉酱,特意打开闻了闻,生怕其中装着的是炼乳,确定没有问题,才回到客厅。
  祖母已经摆好了碗筷,我一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
  
  B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为认清东西而努力斗争。
  祖母家几乎没有几样东西能和他们通常的外表对应,咖啡壶是笔筒,笔筒是打火机,打火机是手电筒,手电筒是果酱瓶。
  最后一条让我吃了点苦头。当时是半夜,我起床上厕所,随手抓起客厅里的手电筒,结果抓了一手果酱,黑暗中黏黏湿湿,吓得我睡意全无。待我弄明白原委,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拿手纸盒里面是白糖,我想去开灯,谁知台灯是假的,开关原来是老鼠夹。
  只听“啪”的一声,我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左手是果酱蘸白糖,右手是涂着奶酪的台灯。
  “奶奶!”我唤了一声,但没有回答。我只好举着两只手上楼。她的卧室黑着灯,柠檬黄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透出来。
  一阵细碎的桌椅声之后,祖母出现在门口。她看到我的样子,一下子笑了,说:“这边来吧。”
  房间很大,灯光很明亮,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这是一个实验室。
  祖母从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小钥匙,将我从台灯老鼠夹里解放出来,我舔舔手指,奶酪味依然香气扑鼻。
  “您这么晚了还在做实验?”我忍不住问。
  “做细菌群落繁衍,每个小时都要作记录。”祖母微微笑着,把我领到一个乳白色的台面跟前。台面上整齐的摆放着一排圆圆的培养皿,每一个里面都有一层半透明的乳膏似的东西。
  “这是……牛肉蛋白胨吗?”我在学校做过类似的试验。
  祖母点点头,说:“我在观察转座子在细菌里的活动。”
  “转座子?”
  祖母打开靠边的一个培养皿,拿在手上:“就是一些基因小片断,能编码反转录酶,可以在DNA间游走,脱离或整合。我想利用它们把一些人工抗药基因整合进去。”
  说着,祖母又把盖子盖上:“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这个是接触空气的干燥环境,旁边那个是糖水浸润,在旁边一个注入了额外的ATP。”
  我学着她的样子打开最靠近的一个培养皿,问:“那这里面是什么条件呢?”
  我把占了奶酪的手指在琼脂上点了点,我知道足够的营养物质可以促进细胞繁衍,从而促进基因整合。
  “战战!”祖母迟疑了一下说:“那个是对照,隔绝了一切外加条件的空白组。”
  我总是这样,做事想当然,而且漫不经心。
  静静和我吵架的时候,曾经说我做事莫名其妙,考虑不周,太不成熟。我想她是对的。尽管她是指我总忘掉应该给她打电话,但我明白,我的问题决不仅是这一件事。静静是一个有无数计划而且每一个都能稳妥执行的人,而我恰好相反。我所有的计划执行起来都会出错,就像面包片掉在地上一定是黄油落地。
  由于缺少了对照,祖母的这一组实验只能重做。虽然理论上讲观察还可以继续,但至少不能用来发表正式结果了。
  我很惶恐,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祖母却似乎并没有生气。
  “没关系,”祖母说,“我刚好缺少一组胆固醇环境。”
  然后祖母就真的用马克笔在培养皿外面作了记号,继续观察。
  
  C
  第二天早上,祖母熬了香甜的桂花粥,郊外的清晨阳光明媚,四下里只听见鸟的声音。
  祖母问我这几天有什么计划。我说没有。这是真话。如果我有什么想做的,那就是想想我想做什么。
  “你妈妈说你毕业的问题是因为英语,怎么会呢?你转系之前不就是在英语系么?英语应该挺好的呀。”
  “四级没考,忘了时间。”我咕哝着说,“大三忘了报名,大四忘了考试日期。”
  我低着头喝粥,用三明治把嘴塞满。
  我的确不怕考英语,但可能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压根没上心。至于转系,现在想想可能也是个错误。转到环境系却发现自己不太热衷于环境,大三跑去学了些硬件技术,还听了一年生物系的课,然而结果就是现在:什么都学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学。
  祖母又给我切了半片培根,问:“那你来以前,妈妈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在这儿安静安静,有空念点经济学的书。”
  “你妈妈想让你学经济学?”
  “嗯,她说将来不管进什么公司,懂点经济学也总有帮助。”
  妈妈的逻辑是定好一个目标然后需要什么就学什么。然而这对我来说这是最缺乏的。我定下的大目标总是过不了几天就被自己否定,于是手头的事就没了动力。
  “你也不用太担心以后。”祖母见我吃完,开始收拾桌子,“就好像鼻子不是为了戴眼镜财长出来的。”
  这话静静也说过。“鼻子可是为了呼吸才长的。”她说上帝把我们每个人塑造成了独特的形状,所以我们不要在乎别人的观念,而是应该坚持自己的个性。所以静静出国了,很适合她。然而,这也同样是我所缺乏的,我从来就没听见上帝把我的个性告诉我。
  收拾餐桌的时候我心不在焉,锅里剩下的粥都洒在了地上。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祖母结果我手里的锅,拿来拖把。
  “……流到墙角了,不好擦吧?您又擦地的抹布吗?我来吧。”我讪讪的说。
  我想起妈妈每次蹲在墙边细心擦拭的样子。我家非常干净,妈妈最反感我这样的毛手毛脚。
  “真的没关系。”祖母把餐厅中央擦拭干净,“墙边上的就留在那就行了。”
  她看我一脸茫然,又笑笑说:“我自己就总是不小心,把东西洒得到处都是。所以我在墙边都铺了培养基,可以生长真菌的。这样做实验就有材料了。”
  我到墙边俯身看下,果然一圈淡绿色的细茸一直延伸,远远看着只像地板的装饰线。
  “其实甜粥最好,说不准能长出蘑菇。”
  祖母看我还是呆呆站着,又加上一句:“这样吧,你这几天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就帮我一起培养真菌怎么样?”
  我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接连闯祸想要弥补,更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生活需要一些变化。到目前为止,我的生活基本上支离破碎,我无法让自己投身于任何一条康庄大道,也规划不出方向。也许我需要一些机会,甚至一些突发事件。
  
  D
  祖母很喜欢说一句话:功能是后成的。
  祖母否认一切形式的目的论,无论是“万物有灵”还是“生机论”。她不赞同进化有方向,不喜欢“为了遮挡沙尘,所以眼睛上长出了睫毛”这样的说法,甚至不认为细胞膜是细胞为保护自身而构造的。
  “先有了闭合的细胞膜,才有细胞这回事。”祖母说。“还有G蛋白偶联受体。在眼睛里是感光视紫红质,在鼻子里就是嗅觉受体。”
  我想这是一种达尔文主义,先变异,再选择。先有了某种蛋白质,才有了它参与的反应。先有了能被编码的酶,才有这种酶起作用的器官。
  存在先于本质?是这么说的吧?
  在接下来的一个晚上,祖母的实验传来好消息:期待中的能被NTL试剂染色的蛋白质终于在胞质中出现了。离心机的分子量测定也证实了这一点。转座子反转录成功了。
  经过了连续几天的追踪和观察,这样的结果实在令人长出一口气。我帮祖母打扫实验室,问东问西。
  “这次整合的究竟是什么基因呢?”
  “自杀信号。”祖母语调一如既往。
  “啊?”
  祖母俯下身,清扫实验台下面的碎屑:“其实我这一次主要是想做癌症治疗的研究。你知道,癌细胞是不死的细胞。”
  “这样啊?”我拿来簸箕,“那么是不是可以申报专利了?”
  祖母摇摇头:“暂时还不想。”
  “为什么?”
  “我还不知道这样的翻录有什么后续效应。”
  “这是什么意思?”
  祖母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用过的试剂管收拾了,台面擦干净,我系好垃圾袋,跟着祖母来到楼下的花园里。
  “你大概没听说过病毒的起源假说吧?转座子在细胞里活动可以促进基因重组,但一旦在细胞之间活动,就可能成为病毒,比如HIV。”
  夏夜的风温暖干燥,但我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原来病毒是从细胞自身分离出来的,这样我想起王小波写的用来杀人的开根号机器。一样的黑色幽默。
  我明白了祖母的态度,只是心里还隐隐觉得不甘。
  “可是,毕竟是能治疗癌症的重大技术,您就不怕有其他人抢先注册吗?”
  祖母摇摇头:“那有什么关系呢?”
  “砰”,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从花园的另一侧传来。
  我和奶奶赶过去,只见一个胖胖的脑袋从蔷薇墙上伸了出来,额头满是汗珠。
  “您好……这是对不起,我想收拾我的花架子,但不小心手滑了,把您家的花砸坏了。”
  我低头一看,一盆菊花摔在地上,花盆四分五裂,地下躺着祖母的杜鹃,同样惨不忍睹。
  “噢,对了,我是新搬来的,以后就和您是邻居了。”那个胖大叔不住地点头,“这是太对不起了,第一天来就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没关系。”祖母和气地笑笑。
  “对不起啊。明天我一定上门赔您一盆。”
  “真的酶关系。我正好可以提取一些叶绿体和花青素。您别介意。”祖母说着,就开始俯身收拾碎片。
  夏夜微凉,我站在院子里,头脑有点乱。
  我发觉祖母最常说的一个词就是没关系。可能很多事情在祖母看来真的没关系,名也好利也好,自己的财产也好,到了祖母这个阶段的确都没什么关系了。一切只图个有趣,自得其乐就够了。 
  然而,我暗暗想,我呢?
  过了这个夏天我该怎么样呢?重新直接回学校,一切和以前一样,再晃悠一年到毕业?
  我知道我不想这样。
  
  E
  转天上午,我帮祖母把前一天香消玉殒的花收拾妥当,用丙酮提取了叶绿素,祖母又兴致勃勃地为自己庞大的实验队伍增加了新成员。
  整个一个上午我都在做心里斗争,临近中午时终于做出了个决定。我想,无论如何,先去专利局问问再说。刚好下午隔壁的胖大叔来家里赔礼道歉,我于是瞅个空子一个人跑了出来。 
  专利局的位置在网站上说明得很清楚,很好找。四层楼庄严而不张扬,大厅清静明亮,一个清秀的女孩子坐在服务台看书。
  “你,你好。我想申报专利。”
  她抬起头笑笑:“你好。请到那边填一张表。请问是什么项目?”
  “呃,生物抗癌因子。”
  “那就是3号厅,生物化学办公室。”她用手指了指右侧。我转身时,她自言自语地加上一句:“奇怪了,今天怎么那么多报抗癌因子的?”
  听了这话,我立刻回头:“怎么,刚才还有吗?”
  “嗯,上午刚来了个大叔。”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情况不大对。
  “那你知道是什么技术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是一种药还是什么?”
  “哎,我就是在这里打工的学生,不管审技术。你自己进去问吧。”说着,女孩又把头低下,写写画画。
  我探头一看,是一本英语词汇,就套近乎地说:“你也在背单词啊?我也是。”
  “噢?你是大学生?”她抬起头,好奇的打量我,“就有专利了?不简单呀。”
  “嗯……不是,”我有点脸红,“我给导师打听的。你还记不记得上午那位大叔长什么样?我怕是我的导师来过了。”
  “嗯……个子不高,有点胖,有一点秃顶,好像穿黄色。其他我也想不起来了。”
  果然。怪不得我出门的时候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了。
  当时隔壁的大叔带来了花,我主动替他搬,而他直接用手推向门轴那一侧。第一次来的人决不会这样。原来如此。前一天晚上肯定不单纯是事故。一定是偷听我们说话才不小心砸到了花。
  也亏得他还好意思上门,我想,我一定得赶快告诉奶奶。大概他以为我们不会报专利,也就不会发现了吧。幸亏我来了。
  “这就走了呀?”我转身向门口走去,女孩在背后叫住我,“给你个小册子吧。专利局的介绍、申请流程、联系方法都在上面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口袋,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F
  当我仓皇奔回家时,祖母还在她的实验室,安静地看着显微镜,宛如纷乱湍急的河流中一座沉静的岛。
  “奶奶……”我忍住自己的气喘,“他偷了你的培养皿……”
  “回来了?去哪儿了?跑了一身土?”祖母抬起头来,微笑着拍拍我的外衣。
  “我去……”我突然顿住,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去了专利局,换了口气,“奶奶,隔壁那个胖子偷了您的培养皿,还申报了专利。”
  出乎我的意料,祖母只是笑了一下:“没关系。我的研究都可以继续。而且我之前不是也说过,前两天的实验很粗糙,根本没法直接应用的。”
  我看着祖母,有点哑然。人真的可以这么淡然么?祖母仿佛完全不想考虑知识产权经济利益一类的事情。我偷偷掏出口袋里的小册子,攥在手里,叠了又展开。
  “先别管这件事了。先来看这个。”祖母指了指面前的显微镜。
  我随意地向里面瞅了瞅,心不在焉地问:“这是什么?”
  “人工合成的光合细菌。”
  我心里一动,这听起来很有趣。“怎么做到的?”
  “很见到,把叶绿素基因反转录到细菌里。很多蛋白质已经表达出来了,不过肯定还有问题。如果能克服,也许可以用来作替代能源。”
  我听着祖母平和而欢愉的声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地感觉。仿佛眼前罩了一层雾,而那声音来自远方。我低下头,小册子在手里摩挲。我需要做一个决定。
  祖母的话还在继续:“……你知道,我在地上铺了很多培养基,我打算改造材料,用房子培养细菌。如果成功了,吃剩的甜粥什么的都可以用了。至于发电问题,还是你提醒了我。细胞膜流动性很强,叶绿素反应中心生成的高能电子很难捕捉,不过,添加大量胆固醇小分子以后,膜就基本上可以固定了,理论上可以用微电极定位……”
  我呆呆地站着,并不真能听进去祖母的话,只零星地抓到只言片语。这似乎是个更有应用前景的创造。我的脑袋更乱了。我没办法集中精力听祖母的话,讪讪地说:“您倒是把我做错的事又都提醒了一遍呀。”
  祖母摇摇头:“战战,我的话你还不明白吗?”她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每天每个时刻都会发生无数偶然的事情,你可能在任何一家餐厅吃饭,也可能上任何一辆公交车,看到任何一个广告,而所有的事件在发生的时刻都没有好坏之分。它们产生价值的时刻是未来。是我们现在这一刻做的事给过去的某一刻赋予了意义……”
  祖母的声音听起来飘飘悠悠,我来不及反应。偶然,时刻,事件的意义,未来,各种词汇在我的脑袋里盘旋。我想起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我想余准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吧,一个决定在心里游移酝酿,而耳边飘来缥缈的关于神秘的话语……
  “……生物学只有一套原则:无序事件,有向选择。那么是什么在做选择呢?是什么样的事件最终能留下来成为有利事件呢?答案只有延续性。一个蛋白质如果能留下来,那么它就留下来了,它在历史中将会有个位置,而其他蛋白质随机生成又随机消失了。想让某一步正确,唯一的方法就是在这个方向上再踏一步……”
  我想到自己,想到邻居的胖子,想到妈妈和静静,想到我之前混乱的四年,想到我的忧郁与挣扎,想到专利局明亮的大厅。我知道我需要一个机会。
  “……所以,如果能利用上,那么奶酪、洒在地上的粥和折断的花就都不是坏事了。”
  于是我决定了。
  
  G
  在那个夏天之后,我到专利局找了份实习的工作。我在小册子上读到的。
  在哪里找正式工作不太容易,但他们总会找一些在校的学生做些零碎工作——还好我没有毕业。专利局的工作并不难,但每个方向的知识都要一点——还好,我在大学学习也是漫无目的。
  安安——我第一次来这里遇到的女孩——已经成了我的女朋友。我们的爱情来自一同准备英语考试——还好我没考过四级。安安说她对我的第一印象是礼貌而羞涩,感觉很好——我没告诉她那是因为做亏心事心理紧张——一切都像魔力安排的,连亏心事都帮了我的忙。
  再进一步,我甚至可以说之前的心乱如麻都是好事——如果不是那样,我不会来到祖母家,而后面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现在看来,过去的所有的事都连成了串。
   
  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安排。没有命运存在。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总以为我们能选择未来,然而不是,我们真正能选择的是过去。
  是我的选择把几年前的某一顿午饭挑选出来,成为和其它一千顿午饭不一样的一顿饭,而同样也是我的选择决定了我的大学是正确还是错误。
  也许,承认事实就叫做听从自我吧。因为除了已经发生的所有事件的总和,还有什么是自我呢?
  一年过去了,由于心情好,所有的工作做得都很好。现在专利局已经愿意接受我做正式员工,从秋天开始上班。
  我喜欢这里。我喜欢从四面八方了解零星的知识。而且,我不善于制定长远计划,也不善于执行长远计划,而这里刚好是一个一个案例,不需要长远计划。更何况,像爱因斯坦一样的工作,很酷。
  经过一年的反复实验和观察,祖母的抗癌因子和光合墙壁都申请了专利。已经有好几家大公司表示了兴趣。祖母没有心情和他们谈判,我便充当了中间人的重任。幸亏我在专利局。
  说到这里还忘了提,祖母隔壁的胖子根本没有偷走祖母的抗癌因子培养皿。他自以为找到了恒温箱,却不知道那只是普通的壁橱,真正的恒温箱看上去是梳妆柜。
  所以你永远不知道一样东西真正的用处是什么,祖母说。原来她早知道。原来她一直什么都知道。

11 mai

谁言寸草心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记不清母亲节是哪一天了。
 
    说来惭愧,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个“亲父派”。五岁以前,别人问我“爸爸好还是妈妈好?”我总会毫不犹豫地说“爸爸好!”直到五岁以后,事理初通,才知道母亲当年的“恼羞成怒”原来为此。
 
    印象中,小时候打我的人好像都是母亲,只有一次,父亲打我,把我打晕了,事后我根本不记得是谁打的,后账全算到了母亲头上。想想母亲算个笨人吧,付出都是默默的,发脾气才是大大的,这么多年,当尽了“红脸”,从来不向父亲那样会拉拢孩子的心。偏偏我一直没心没肺,给块糖就跟人走了,这些年不知道多少次惹母亲伤心,我却还浑然不觉的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守着“全世界都错就我对”的图腾,享受着父亲的“白脸”,安然自得。现在回想起来,我怎是一个惭愧了得!!
 
    母亲从来不善于表达。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去北京出差,给我买了一本百科全书。到家后,我发现了那本书,一时不敢相信是给我的,于是问父亲,“这书是给谁的啊?”父亲说那是你妈自己买了看的,不是给你的。于是我恋恋不舍的把书放了回去。母亲收拾完东西出来,看我一直在盯着那书,就说喜欢吗,拿去看吧。当时我说的话实在经典。感谢童言无忌,要不然就没有我今天的这番顿悟。我当时说,我爸说那不是给我的,是你自己要留着看的。——母亲当时的愤怒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大概那是对父亲这种长时间高频率的离间加拉拢的不满的一次爆发吧。那次的结果就是大家不欢而散,而我,对于那份礼物的惊喜和感激也不复存在了。这是一件小事,但可以说明很多问题。第一,父亲暴露了他的“处心积虑”。第二,母亲是了解我的,只是我不知道她了解我罢了。
 
    老子说,上善若水。什么叫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惊,处江湖之远,众人之所恶。时隔多年,我才终于悟到,母爱就像水一样,没有波澜,平淡如镜,却绵绵无尽,不求回报。生而不有,为而弗恃,已几大道。相对来讲,父爱于我,就像海上波涛,天上流星,随转瞬即逝,却是无比的轰轰烈烈,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忽略了母亲。殊不知无水不行船,无粮不耐饥,繁华落尽,平淡是真。过了这许多年,我才深刻的体会到,什么是母爱。
 
    母亲不聪明,但是有大智慧。说到这突然想起一则佛偈: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是道,退步原来是向前。“退步”就是母亲的大智慧。在一次又一次的荏苒之后,母亲终于证明了,小聪明永远敌不过大智慧。
 
    印象中父母一直都不和睦。父亲是个极度骄傲的人,也是一个极度自卑的人。他容不得身边的人比他强。偏偏母亲十分优秀。还记得有一次,父亲在街上碰到一个总厂的领导,过去打招呼,自我介绍以后,领导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是谁,最后恍然大悟:“你是小陈的爱人是吧?”——当时我还小,还不能理解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想,那对于一个骄傲的人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吧。吵吵闹闹很多年,父母还是分开了。原因其实很简单,骐骑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父亲是匹野马,但是野性难驯,难成良驹。而母亲是家马,一步一步,从不好高骛远,回首望去,已行千里了。大概父亲永远只能跟比他差的人在一起吧,那样他才会幸福。其实我和父亲是一样的人,到哪都想受人瞩目,成为焦点。而我在母亲的大智慧的影响下,已化茧成蝶,深刻懂得了成功之路需努力的道理,而父亲,只是带着他的嫉妒离开了。
 
    我之所以用嫉妒这个词,绝对不是我咬牙切齿的对父亲不满,而是事实如此。父亲离开之前,还对我百般拉拢,拼命的诋毁母亲。而那时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了,我已经学会了理智的思考谁是谁非。父亲当时的行为在我看来已经有点歇斯底里。那是对我的感情吗?那是对我的不舍吗?一年来得杳无音信告诉我,那不是。那只是他要报复母亲。他拼命的想让母亲一无所有,就是因为他嫉妒,因为母亲比他强。

    父亲的离去于我曾如山崩地裂,而如今我已能淡看前缘。因为此刻的我,已能深深体会母爱的悠远绵长,无尽无竭。有母亲的地方,才有家。

   

    当一切成为过往,一切终归平淡。我相信母亲是坚强的。坚强的人终会得到幸福。
   

    十月怀胎重,三生报答轻。母亲的爱,尽我一生也无法报答其万一。如今我为学业远走他乡,更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只能作此拙文,以表孝心。愿母亲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27 mars

兄弟,你在那边还好吗?

 

 

又是一个三月二十七日。四年了,兄弟,你在那边还好吗?

从相识相遇,到相惜相知,我们只用了一年,我们也只有一年。你太狠了。

四年前的今天,你把兄弟们甩了。你就那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那天我们四个都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们恨哪,恨你跟我们开的最后一个玩笑,竟然如此离谱,如此伤人,如此的不真实。

呵呵,我们多希望那是一个蹩脚的玩笑啊,或者是场噩梦,可是。。。梦醒了,你已不在。

旭哥,那边怎么样?是不是还会有我们这样的一班兄弟,跟你一起扰乱课堂?那颇有姿色的英语老师,是不是还在对你放电?篮球场上,是不是还有你在表演?

如果生命可以重来,如果来生还能相遇,我们还做兄弟,到那时候,你,不许先走。

如果生命只有一次,如果我们没有来生,那么,我会说,今生已足够,因为我们是兄弟。

往事如水,历历在目。欢笑泪水,失意得意,共同闯过,缘尽亦无憾。

旭哥,你一路走好


                                                                                                                               

                                                                                                                                猴子
                                                                                                                             无语泣拜

当花儿枯萎的时候
当画面定格的时候
多么娇嫩的花
却躲不过风吹雨打
飘啊摇啊的一生
多少美丽编织的梦啊
就这样匆匆你走了
留给我一生牵挂
那坟前开满鲜花
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
你看啊漫山遍野
你还觉得孤单吗
你听啊有人在唱
那首你最爱的歌谣啊
尘世间多少繁芜
从此不必再牵挂

31 décembre

爆竹无声

 

    又是一年了。

    还记得小时候,老人们讲,“年”是个怪物,到了岁尾会来吃人。每到这个时候,人们点了爆竹,“噼噼啪啪”的吓走“年”,迎

来一轮新的和平与安乐。“爆竹声声除旧岁”指的就是这个。转眼又到岁尾,环顾四周,忽升物是人非之感。他乡的水解不了游子的

渴。 人在他乡,那心呢?

                                                                                                                                      ——题记


我的2007——大事记

1月9日     初次踏上法国的土地,满怀着二逼般的热情,追着风跑

1月10日   熟悉生活,到处签卖身契。到房东那把自己卖了一回,又到银行把自己卖了一回,又到保险公司把自己卖了一回。。。。从

             来不知道我可以卖这么多回。

1月11日   去超市,懂得了法国人民卖水果是可以论个儿的

1月15日   正式上课,与姜浩李晨交好。我本佳人,误入贼窝。。。。

2月10日   去买自行车,无奈半路与组织走散,险些曝尸荒野,凭本能和指南针摸回了家

4月6日     春假前夕,骑车挡了汽车的路,然后像超人一样飞出去,像死人一样被抬到医院,抢救成功

4月8日     出院,看着天上的阳光,回想医院的饭菜,竟然有一丝不舍

4月9日     石迪阿姨下乡看我,感动

4月10日   春假,在家养伤

4月16日   开学,依然在家养伤。很想家

6月23日   跟06年10月来的那批人一起考试,居然过了

7月2日    回家前三天拿到长居

7月5日    回国,回家的喜悦让我逆着风跑,不小心呛到了

7月12日   探亲访友,不亦乐乎

7月21日   天要下雨,爹要娶别人。我劝

7月28日   天要下雨,爹要娶别人。我威胁

8月3日    天要下雨,爹要娶别人。我再劝

8月9日    天要下雨,爹要娶别人。我翻脸了

8月25日   假期结束。老了十岁

8月27日   登机前,看到娘的背影,心境复杂,风吹乱了我,吹走了爹,吹老了娘

8月28日   再次登上法国的土地,依然怀着二逼的热情,却不想追风了

9月2日    晨哥走了,他不是空着手,他是带着我们的友谊走的,我觉得还挺沉的

9月3日    开学,生物系,决定抛开烦恼,追着梦想跑

9月3日    四川二逼王大海,跟我一起跑

9月10日  累啊

9月17日   还是累啊

10月2日   与新邻居——百山两口子交好,蹭饭

10月20日 爹与某贱妇欺负娘,我一气之下摔了手机

10月21日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11月7日   期中考试,动物学不及格,成绩挂在布告栏至今;光学得19,挂了两天被摘下来了

12月21日 期末考试结束。本学期结束。翻身农奴把歌唱

12月24日 去巴黎看望石阿姨,包饺子,想起了姥姥包的饺子,讲的故事,升起无限的伤感。我把伤感加了点醋,就着饺子咽到肚里了

12月31日 坐在电脑前,傻呵呵的回忆过去,呆呼呼的展望未来

 

    每到岁尾,人都会生出很多感慨。感慨时光飞逝,感慨物是人非;感慨那些该做却没做的事,感慨那些不该做却做了的事;感慨那些

该留却留不住的好人,感慨那些想躲却躲不开的狗人。

    我也感慨。我感慨我还活着,所以我比世界上15%的人幸福。我感慨我身体健康,所以我比世界上30%的人幸福。我感慨我不贫

穷, 所以我比世界上60%的人幸福。我已经如此的幸福,别的又算什么呢?

    我是游子,可我是带着梦想向前跑的游子。

    我是离家万里,可是我能拥有和家人“万里”共婵娟的心境。

    我爹是跟别人跑了,可是我还有娘呢。

    物是人非,可我还有新的朋友和我携手并肩。

    他乡的水是不解渴,可是老子可以喝可乐。

   “年”是来了,可是我不怕它!

    爆竹无声?没关系,我嗓门大!!

    在这2007年的岁尾,我想说,我亲爱的兄弟,挚爱的朋友们,我们人离得很远,但是心却很近。抛去伤感吧,眼泪是弱者的懦弱;

握起手心吧,微笑是强者的坚强!

   

    在这一年里,我要感谢很多人。感谢我的TC兄弟们,感谢你们这份万水千山斩不断的友谊;感谢我的班主任陈老师,感谢你对我的

关怀和惦念;感谢姜浩,感谢你与我分享的快乐时光;感谢晨哥,感谢你的大哥形象;感谢百山两口子,感谢你们亲人般的关照;感谢

大海,感谢你和我并肩作战在生物系;感谢石迪同学,感谢你在我撞车后留下的眼泪和对我大姐一样的无私关怀;感谢姥姥,感谢你在

接到我电话时激动的泪水;感谢我爹,感谢你教会了我作人不能像你一样;感谢我娘,感谢你的辛苦,你的心苦,你的心哭,和你对我

那份从未改变而我却刚刚意识到的无私母爱。。。。。

    谢谢。正是有了你们,我可以朝天高喊:来吧,2008!